夏君奕
22 Jan 2026
時間銀行與社區安老創新:香港的經驗與反思
2025年12月26日,心社研學第53期研討會透過騰訊會議以網上形式舉行。本次研討會的分享主題是《時間銀行與社區養老創新:香港的經驗與反思》,主講嘉賓為香港大學社會工作及社會行政學系助理教授盧施羽博士,主持人為華中師範大學社會學院陳安娜副教授。本次會議吸引了六十多位來自不同院校、基金會及社會服務機構的參與者。
盧施羽博士近年來致力於探索如何透過時間銀行等社區模式,重塑社區養老服務。她主持多項由香港研究資助局資助的研究項目,包括一項「傑出青年學者計劃」及兩項「優配研究金」,2023年,她獲得由香港研究資助局頒發的「健康長壽催化創新獎」。透過內容豐富而深入的一個半小時分享,盧施羽博士讓我們看到了實踐研究的創新力量。以下是本次研討會的內容概況。
一、時間銀行的提出背景
(一)香港人口老化進入新階段
在開場部分,盧施羽博士透過一組人口學數據勾勒出香港人口老化的嚴峻現實:香港的生育率長期處於較低水平,同時,與其他東亞社會相比,香港的預期壽命位居全球前列,甚至高於日本。到2030年,65歲及以上人口比例將超過三成。但長壽是否必然等同於健康長壽?長者晚年生活的質素應如何保障? 這些均構成亟需回應的關鍵問題。
此外,香港亦面臨較為突出的長者貧窮問題。 香港採用的是相對貧窮的界定方式,即如果一個家庭或個人的收入低於全體人口收入中位數的50%,就會被界定為處於貧窮狀態。 例如,對於單人住戶而言,只要其收入低於這一標準,便會被認定為貧窮人口。 在深水埗等地區,部分長者仍需依靠拾荒或回收物品等方式來維持基本生活。 這一現象在高齡長者群體中尤為明顯。
與此同時,過去一二十年間,「空巢老人」或「獨居長者」(solo ageing)問題逐漸引起社會的高度關注。 隨著家庭結構轉變,家庭作為主要照顧單位的功能正逐步弱化,傳統照顧模式已難以承擔照料責任。 若政策設計未能作出相應調整,社會對長者的整體觀感亦未有改變,長者照顧問題將持續存在,並隨人口老化進一步加劇。
(二)對香港傳統安老政策與服務的反思
盧施羽博士指出,總體而言,香港的安老政策強調以社區照顧為優先、院舍照顧為補充。 現有政策體系呈現出明顯的碎片化特徵,往往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缺乏整體性和系統性的設計。 服務主要透過評估機制進行分流,並按照不同需要層級配置相應資源。 然而,在此體系下,長期存在的一項問題是:在家庭功能弱化、正式服務尚未完全介入的情況下,中間階段的照顧支援往往較為薄弱。 長者在身體功能下降、但尚未進入高度依賴狀態時,其可獲得的支援仍然有限。
在尚未進入高度依賴狀態之前,香港長者的生活往往只能依靠一些最低限度的照顧安排,而這些安排更多是出於風險管理的考慮,比如避免跌倒、避免意外,而不是充分調動長者自身仍然具備的能力和資源。 這種照顧方式,很容易把長者固定在一個被動的角色中。 哪怕在社區層面的服務中,所強調的「社會關係」本質上仍然圍繞「照顧」展開,即以「你有需要,我來照顧」為核心,並主要由護理人員、專業人員或市場化服務提供。 盧博士指出,上述問題正構成思考社區創新模式(包括時間銀行在內)的新型安老支持機制的現實背景。
二、時間銀行的香港實踐
(一)香港長者群體作為社會資產
盧博士指出,隨著人口老化進入新的階段,我們也看到了一些新的變化。 尤其是長者群體中開始尋求更主動的參與,希望有所貢獻,實現自我價值。 另一方面,人口老化的新常態也開始強調互助以及社區之間的連結。 如果未來「獨居」成為一種常態,而不再只是一個問題,那麼單純依靠專業人員或透過市場購買服務,是難以應對如此龐大的需求規模的。 同時,長者所需要的服務內容,也已經不再局限於傳統社區服務中強調的個人照顧和基本支援,而是變得更加多元。 這亦引出了一個問題:香港傳統的安老模式,究竟是在強化依賴,抑或將長者視為一種社會資產? 是否有可能真正動員並發揮長者所具備的能力?
上述對人口老化議題的人口學分析、對安老政策的反思以及對長者主體性的思考,共同構 成了香港探索時間銀行的背景。 盧施羽博士指出,時間銀行可簡單理解為:社區成員透過提供服務,將自己貢獻的時間存入“銀行”,每貢獻一個小時,就獲得一個時間積分。 有關時間積分可以被儲存,亦可在未來兌換他人所提供的服務。 某種意義上,時間銀行可以被理解為一種有別於金錢的交換媒介。 時間銀行特別強調平等原則,不根據服務技能的高低來區分價值,每個人貢獻的一小時都是等值的。 從本質上看,時間銀行是一種以社會資本為核心的運作模式。 在實踐層面,外界一般關注時間銀行能否促進積極生活方式的形成,以及社會資本與社會資源的發展。 這些確實是時間銀行所希望達到的目標。
從國際層面來看,世界衛生組織於2015年發佈的《健康老齡化》報告亦指出,應透過社會參與及社會服務,為長者提供多元化的社會支援,而時間銀行正是其中一種可行途徑。 在亞洲地區,日本及中國臺灣等地亦累積不少本地化的實踐案例。
(二)時間銀行在香港的實踐脈絡
就香港的發展脈絡而言,盧施羽博士指出,香港時間銀行的發展大致可以分為幾個階段,其中最早與社區經濟互助密切相關。 在香港經濟低迷、失業率較高的背景下,社區項目「時分天地」應運而生。透過「社區經濟互助計劃」,社區居民得以在社區內創造不同形式的就業崗位,例如收銀、保安及場地管理等。 社區居民會組成委員會,自行決定社區需要及可發展等服務方向。 他們定期開會討論,比如發現社區裡有大量兒童照護需求時,就在「時分天地」中發展出類似課後託管的服務。 兒童放學後如缺乏照顧,就可以前往該處,由社區成員輪流照看。
2016年前後,香港的時間銀行發展進入「織福計劃」階段,通過互助網路強化社區連結,重點服務社區中的長者群體。 服務內容包括上門探訪、電話慰問、居家支援,甚至涵蓋部分簡單的居家維修工作。 在香港,請維修師傅動輒六百港幣以上。 若冷氣設備損壞、家居設施老化,往往會對長者的日常生活安全造成很大影響。 還有一個經常被忽視的問題是陪診。 不少長者需要定期複診,但去醫院的路線複雜,連年輕人都有可能迷路,更遑論身體狀況欠佳的長者。 交通安排、醫院路線及取藥流程等看似細微的事項,實際上正是時間銀行可以有效介入並發揮作用的範疇。
自2019年起,社區投資共享基金(CIIF)開始大力支持時間銀行發展,目前已經資助了19個相關項目,並成立了社會資本學院,推動理論和知識累積。 至2023年,政府部門亦開始研究如何透過社會資本的方式,系統性推動時間銀行的發展。
整體而言,香港目前大約有33家時間銀行,參與人數超過一萬人,其中以長者為主,亦包括青少年。 從現時觀察,時間銀行的參與人數增長迅速。 到2024年,單一社區項目已吸引逾一千多名長者參與,服務內容涵蓋個人關懷、基礎培訓、藥物管理、電話支援,以及針對認知障礙的照顧技巧培訓。
三、時間銀行的成效
在展開具體研究之前,盧施羽博士先將時間銀行的功能歸納為三個層面。 第一,促進社會參與; 第二,培訓半專業的照顧者,提升社區的集體照顧能力; 第三,作為社區經濟的一部分,補充物質和精神資源。
(一)促進社會參與
盧施羽博士分享了團隊於2019年開展的一項準實驗研究。 研究比較參與時間銀行的長者與對照組,兩組均接受相同的健康與照護知識培訓(涵蓋長者體弱、精神健康與認知障礙等基礎內容); 差異在於,時間銀行組額外擁有「時間帳戶」,可累積服務時數,用於交換他人所提供的服務或社區資源。
在干預過程中,時間銀行組更頻繁地參與社區中心的服務安排,例如為社區長者和中心提供支援,陪伴體弱長者,並協助其進入社區及融入相關活動。 其核心研究問題在於:參與時間銀行,能否提高長者部分「積極老化」的指標,例如義工及社會服務的參與是否會發生變化。總體結果顯示,時間銀行確實能夠提升長者參與義工及社會服務的程度。
針對「是否會產生擠出效應」(即參與者為了「賺時分」 而減少原有社會參與)的疑問,盧施羽博士指出,研究並未發現擠出效應,時間銀行反而是在既有基礎上增加了參與機會。
此外,研究還呈現出一定的異質性:對於年齡較高、教育程度較低、且同時患有多重慢性病的長者而言,時間銀行的效果更為明顯。 盧施羽博士據此提出一項解釋路徑:時間銀行作為一種參與式過程,可能透過增強長者的自我效能感而改善其生活質素; 此機制在資源相對匱乏的社區中尤為明顯,因此時間銀行在一定程度上或具備促進社會公平的潛力,對健康情況較弱、社會資源較少的群體尤為有利。
(二)增強集體照顧能力
盧施羽博士以將軍澳的長者服務為例,介紹了「織福計劃」中的「老友伴」角色——透過尋找年齡相近、生活背景相似的長者,配對社區內正在輪候正式服務的長者。
此處牽涉一個關鍵的制度背景——在香港,長者在身體狀況下降後如需正式照顧服務,必須先通過統一評估機制; 即使通過評估,亦往往需要輪候一段時間,因而出現現實的「服務空窗期」。 在這段時間內,社區如何把人「接住」?
「老友伴」在某種意義上彌補了這段政策空窗。 其主要服務對象,正是正在輪候、但尚未獲得政府正式社區服務的長者。 服務內容並不複雜,卻高度貼近日常——陪診、代買飯盒與基本生活協助、睇醫生、陪伴聊天等。 盧施羽博士強調,這些看似基本的支援,往往與長者的體面生活緊密相關,亦是在「正式服務尚未介入」階段中最容易被忽略、卻持續出現的需要。
盧施羽博士補充,時間銀行亦可嵌入政府資助的上門照顧服務中,義工在陪診、代取藥等過程中協助識別長者需要,並銜接後續正式服務安排。 由此,時間銀行在一定程度上承擔了「補位」與「轉介」的功能。
在評估層面,追蹤結果顯示參與者在身心健康維持與自我價值感方面均出現較明顯改善; 惟研究尚未量化其對正式照顧人力替代及成本節省的程度,成本效益分析仍有待進一步推進。
此外,以「及早自主人生計劃」項目為例,時間銀行亦嘗試與生命教育(包括預設照顧計劃)結合。成員經培訓後,更能開啟與家人朋友的相關討論,評估顯示其生活質素有所提升,並在預設照顧計劃的知識與對話啟動方面有所增加。
(三)社區經濟補充
盧施羽博士將第三個層面概括為「社區經濟」。 她強調,此處所指的「經濟」並不等同於一般就業模式,而是更關注精神層面的支援,尤其是老年照顧與照顧者的喘息需要。 部分項目會設置「時分崗位」(如較簡單的清潔服務、時間規劃協助),讓照顧者透過獲得喘息時間以舒緩壓力、豐富生活,並重建社會連結。
在具體運作上,部分項目亦會與社區小店合作,發展「時分加現金」的組合模式來交換服務或商品。 盧施羽博士認為這類做法可能在一定程度上緩解長者的經濟壓力,但其物質資源是否真正增加,仍有待項目運行一段時間後再作評估。
在定性研究層面,盧施羽博士特別強調,「時分」並不只是計量單位。 一方面,「時分」作為一種象徵性的回報,可滿足基本心理需要; 另一方面,它亦能推動角色轉變——部分長者原本認為自己「什麼都不會、什麼都做不了」,但在時間銀行中,即使是很簡單的服務,亦能讓其成為「貢獻者」,這種「被需要、能貢獻」的經驗,對長者心理狀態具有重要的積極意義。
四.時間銀行的挑戰及展望
(一)現實挑戰
盧施羽博士指出,時間銀行的發展並非自然而然,現實運作中往往會面對一系列結構性挑戰。
一是理念磨合。項目初期需要持續說明時間銀行與傳統義工服務的差異,並回應「接受時分是否顯得功利」等疑慮; 若缺乏共同理解,時間銀行容易被簡化為「換一種形式做義工」。
二是流動性問題。 部分項目會出現「存多用少」的情況,時分累積卻不流通,導致交換機制弱化,並影響參與者的持續投入。
三是成員結構與可持續性。 在高度人口老化背景下,參與者多以長者為主,部分實踐開始引入青年群體以強化代際互動。 成員結構能否趨向多元,乃長期可持續的重要基礎。
四是數碼能力與運作成本。 數碼化程度直接影響營運效率,但當成員數碼能力有限時,往往需要投入更多社工人力支撐,從而推高運作成本,並在技術條件與人力投入之間形成現實張力。
五是財務可持續性。 許多項目依賴政府資助,而資助週期往往只有兩至三年; 但時間銀行的長期成效需在較長時間才能顯現,短週期資助與長期機制培育之間存在不匹配。
此外,由於以社區為單位推展,各項目在服務內容與時分兌換規則上差異較大,甚至出現家居維修需計入物料成本等情況。這既體現在地創新,亦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跨社區的時分流通與服務對接。
(二)未來展望
盧施羽博士提出,下一步推進時間銀行的一個關鍵方向,是更有系統地豎立既有經驗,先形成可參考的操作指引,並在此基礎上提出「最低標準」的實踐框架,以守住核心理念並提升跨項目的可溝通性。 在最低標準之上,亦可進一步討論建立分級認證機制,一方面有助於規範運作,另一方面亦便於對外溝通與對接——例如商界和外部機構在合作時,往往需要一個可識別的參照系來判斷參與方式。
在研究層面,盧施羽博士強調仍需持續累積實證證據,包括更紮實的成效評估、以及政策制定者關心的成本效益分析。 同時,時間銀行高度依賴信任機制,例如陌生人能否進入家庭提供服務、平台如何建立信任與保障,亦有賴在實踐與研究中進一步探討。
五、討論與問答環節
Q:內地的時間銀行實踐,是否會最終演變成「物品兌換」的形式?
A:盧施羽博士回應,香港的實踐中確實出現過以生活物資為對象的交換(例如部分長者偏好食品、大米等),但這並非主流; 主流仍以服務交換為核心,更著重社會資本的建構與社區集體照顧能力的培育。 她進一步指出,此問題本質上屬於制度設計與管理的問題,是否允許物品兌換、如何兌換,並非「必然會走向某一種形式」,而應交由時間銀行成員透過討論中作出決定,不同實踐主體的定位不同,路徑亦會有所不同。
Q:年輕人參與時間銀行,容易覺得只是「把時間用掉了」,產生空洞感,怎麼辦?
A:盧施羽博士指出,這類感受較為常見,有時形式上完成了「時間交換」,但參與者並未必覺得自身能力或生活質素有所提升。 關鍵在於「時間被用在什麼事情上」,例如將時分與能力建設類活動結合(如溝通訓練、具備明確學習目標的培訓與實踐等),透過更有意識的項目設計,使參與者在使用時分的過程中獲得成長與意義。 同時,亦可引入更細微的制度設計,例如服務結束後的互相評價機制,以促使「流通」不僅停留在完成任務層面,而能進一步推動質素的提升。
Q:如何確保提供的服務與獲得的服務「對等」? 會不會有人不投入卻拿到時分?
A:盧施羽博士坦言,這類情況在現實中確實存在,只要時間銀行被視為一種「小型社區貨幣」的運作方式,就不可避免會遇到類似問題。 應對的重點在於將「新成員引入與培育」視為持續性的工作,於加入初期清楚介紹理念——參與時間銀行不僅是交換服務,更是透過投入時間以充實自我、增強社區層面的集體能力,並逐步形成團結感與共同體意識。 當成員對理念有更充分理解、對身份產生認同並形成歸屬感時,上述問題往往能在一定程度上緩解。 她亦引用英國時間銀行的經驗指出,迎新和培育並非一次性環節,而需要持續推進,才更有利於長期運作。
本次研討會在盧施羽博士的精彩分享以及與參會者的交流和討論中順利結束,參會者普遍表示加深了對此議題的理解,受益良多。
原稿文字:夏君奕
翻譯校對:黃偉賢、植子甄